第37章 (1/2)
他俩既已经千里迢迢从群南赶了过来,跨出了这最难的第一步,林惊蛰就总有办法把他们留在这里。见他们自己内部意见都有分歧,赶忙开口:“他要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吓住,我也没必要让叔叔阿姨你们特意赶过来了。周阿姨,你们至少也得留一个星期吧?否则就这样回去,万一周海棠又钻牛角尖,你们还要再赶回来一趟吗?”
周父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明显有些犹豫。
周母用期盼的目光看着丈夫,燕市花销再大,在她眼中也比不上儿子的未来重要啊。
林惊蛰道:“海棠那么倔,万一真出事就糟糕了,我在燕市租了房子,叔叔阿姨你们可以先住在里头,工地的工作可以拖一拖,人不比钱重要吗?”
周母急得跺脚,来回拉扯丈夫的袖子:“你说句话啊!”
周父一则舍不得住宿花销二则舍不得工地收入,但林惊蛰说在燕市有地可住,他心中原本偏移的天平便慢慢扳回了些许。
想了一会儿那一天二十块钱工资,周父半晌后还是咬咬牙:“那就再多留五天,五天之后再走!”
周妈妈立马抛下了丈夫,起身朝外走去:“我看看儿子怎么样了。”
“等等。”林惊蛰生怕露馅,出手拦住了她,悉心叮嘱,“阿姨你注意点,千万别说** 周海棠的话。”
周妈妈立马谨慎点头:“我懂我懂,我一句也不会提的。”
林惊蛰带他俩住进了之前租给邓麦的房子里,邓麦还在上补习班,每天早出晚归,他俩都以为这是正常在走读上学,完全没发现邓麦退学的事情。
小城市的居民有着自己所认为的安全范围,离开这个安全范围会让他们惶恐而不知所措,也正是因此,周父十分珍惜高胜父亲为他安排的工地工作,群南虽然也很陌生,可有熟人在,总比两眼一抹黑的好。
林惊蛰留下他们后,就开始思考该让他们从事什么工作,周父周母的文化水平都不高,为人也老实本分,迂回些来讲就是不懂钻营,需要跑门路走人情的工作明显是不适合他们的。
90年代,全民创业的初潮,商机无处不在,但敢于下手的人却不多。个体户爆发的高峰期还要放在几年之后,全民向的下岗热潮推动着那批失去工作走投无路的工人们不得不接受这个他们完全陌生的世界,届时创业的难度和竞争都会比现在大得多。
不论最终决定做什么,周父的提早下岗都可以称得上是个歪打正着的好结果。
心疼挨了揍的儿子和几个到燕市后都明显累瘦的孩子,入住林惊蛰租来的房子之后,周妈妈不肯闲着,甚至大着胆子出门操着一口乡音朝社区老居民们问来了菜市场的地址,用身上所剩不多的钱每天买些肉菜做给孩子补身体。
她手艺实在离奇得好,自她入住以来,林惊蛰租下的那幢楼内外便时常飘散着经久不散的浓香。燕市的老太太们惯常是热情自来熟的脾气,好奇之下全来寻找根由,周母不过两三天就混熟了隔壁邻居,这座陌生的城市似乎也在探讨烧菜技巧的闲聊中变得不那么危险了。
用隔壁阿姨借出的保温罐子给梧桐大学送完汤,周母又不辞辛苦地跑了燕市大学一趟,敬畏地走进那道校门,给中午不回家吃饭的林惊蛰也补一补身体。
她买的猪蹄尖尖,用冰糖炒过,放黄豆炖得香浓醇厚,肥而不腻,连毫不出彩的黄豆,在吸饱汤汁后都软化成了绵软粘糯的珍品。林惊蛰没吃几口,几乎一多半都被来找他一起吃午饭的方文浩和胡少峰抢走。
林惊蛰有点不爽地嚼着口中胶质醇厚异常鲜美的蹄肉,脑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很久之前捡起过但没能深思的念头。
“周阿姨。”
林惊蛰认真地同慈爱地看着胡少峰和方文浩抢汤喝的周妈妈建议道,“我觉得您还是别回群南了,就在燕市弄点吃的,做点小生意,还能陪一陪周海棠,不是更好?”
周母楞了一下,这个建议完全超出了她的思想范畴,能留在燕市一边赚钱一边和儿子在一起于她而言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梦,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说:“做什么生意,我弄的这些东西大家都会搞,谁会花钱来买啊。家里还欠着账,你叔叔到时候回群南,一天能拿二三十块的工资呢。”
“啥?!”嘴贱的胡少峰冷不丁听到了这个数目,只觉得自己好像接触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世界,“二三十块一天?这够干个屁啊?就这些吃的,在燕市随便摆个小摊卖卖,一个月也少说两三千啊。”
方文浩知道他少爷脾气,没见识过疾苦的普通工人阶层,嫌他说话不好听,使劲撞了他一下。
周母却没被戳中自尊心,她只是一下愣住了,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数字。
第三十三章
两三千这个数目对她来说代表了什么呢?
拿一个最简单的办法类比,那就是她这辈子连见都没见过多达这个数目的现钱
周母还没下岗的时候,是郦云暖瓶厂的女工,一个月工资一百七十块。她和丈夫的收入加起来可以达到四百,这在群南的偏远小城市已经能称得上高薪阶层,但夫妇俩各有负担,还有个正在成长的半大孩子,即便是每个月四百左右,到手后吃光用光,最后也很少能存下多少。
但这份收入依然叫许多国企工厂外的人羡慕有加,90年代的郦云,许多农民辛辛苦苦翻上一年的地,刨除口粮后,全年都未必能赚到两百块钱。
周母一度以为下岗之后自己的人生已经走进了一条死胡同,再没有任何转机,林惊蛰和胡少峰这看似不经意的一番话却在她心口狠狠地震了一把。
尤其胡少峰,这个明显是燕市本地人模样的男孩从穿衣打扮到行为举止一看就是有钱人家见过世面的小少爷,他语带惊奇的那番话说得太自然了,周母很难心生质疑。
再胆小的人潜意识里也是追求进步的,周母很心动,她就此事回去和丈夫商讨。
周父想也不想地否决了:“胡闹!不像话,咱们又不是劳改犯,清清白白的人,去做什么个体户!”
在他的概念里,最风光的职业还是进国企当工人,个体户这个词语是这十几年才出现的,早些年根本就是不务正业的代名词。在燕市这种大都市里还好些,可放到郦云,八十年代时只有坐过牢的泼皮混混这种找不到正经工作的人才会去倒腾自主经营。投机倒把罪于普通老百姓而言约束范围根本就没那么清晰,许多因为囤积居奇操纵价格捣乱市场以谋取重利的不法分子锒铛入狱登报批评之后,升斗小民便将“生意”二字畏之如虎。
周父是绝对没法接受的,他连炒股票都绝不去碰,这个当代典型的遵纪守法的小男人有着自己坚定的操守。
周母比他更循规蹈矩,但害怕之余,却又确实心动。周海棠长到那么大,这是第一次离开他们身边来燕市那么远的地方。自打儿子离开之后,留在郦云的她吃不香睡不好,时常午夜惊醒,只因为担心儿子不在自己身边会不会出什么事情。留在燕市做生意,不说能赚到多少钱,能留在儿子身边这一点对她来说就是个巨大的诱惑。
母亲的力量是惊人的,对丈夫顺从了半辈子的周母第一次没有被斩钉截铁的拒绝打消念头。
周父还在筹算什么时候离开燕市最合适,周母已经暗地里展开行动了。
她才到燕市,没有根基,但因为一手好厨艺,暂住的家门口每天快到饭点时就会聚拢上许多来取经的社区太太。周母为人老实本分,但却也不木讷,几天下来和这些太太关系搞得不错。
厨房里开着窗户,小火咕嘟嘟咕嘟嘟,熬着一锅恰到好处的肉闷粉条。五花肉被煎得焦香可人,配上她从郦云带来的自己腌的豆瓣酱和辣椒酱,炒出浓厚的肉汁后撒入粉条,小火慢煮。平实的粉条吸饱了肉汁,摇身一变成为了软糯弹牙晶莹剔透的抢手货,香气顺着楼道钻出去,不依不饶地萦绕在周围几幢楼的范围里,还没到饭点许多人却硬生生嗅得饥肠辘辘。
不明所以的居民四处张望香气的源头在哪,也不知道从那天起,每到这个主妇们都开始做菜的时间,他们就开始经受起了甜蜜又可怕的折磨。
围在厨房的主妇们传递一盏小碗,几口就将满满一碗粗粉条“尝”了个干干净净,绵软的粉条沾饱了肉汁,就像一颗威力惊人的小炮弹,滑入口腔后用香气肆无忌惮地发起攻击,再加上软糯得恰到好处的口感,简直绝了!
小心翼翼将自己在旁边所见的周母做饭的步骤全部记下,包括下粉条之前洗一把这种无关紧要的小细节,主妇们生怕遗漏了什么,一步也不敢忘。
周母大方地将粉条盛出几碗来以便于新朋友们一会儿离开时能带走,在主妇们疑惑前几天照章为什么也没做成那么好吃的疑惑声中,她摘下袖套腼腆地站在那里磋磨双手,好一会儿才大着胆子说出了自己的念头来:“王姐、陈姐、金姐,你们觉得我弄的这些吃的,能不能拿去赚点钱?”
主妇们意外地看向这个淳朴到一眼就能看透心思的老实朋友,在周母忐忑的等待中,六楼的邻居陈姐一拍大腿:“行啊!怎么不行!?”
周母难免觉得自己有些异想天开,她从丈夫那受了挫,虽还坚持想要尝试,信心却已经没有开始时那么多了,她做好了请求帮助但被劝说打消念头的准备,但却不料自己竟然能听到如此肯定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