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2/2)

叶弥在一旁听着,心里十分不是滋味。邢蕴没了后,和其他相比,邢望海就是她的一切。她连续哭了好几个日夜,哭得眼睛干涩,看任何东西都是模糊的。叶岭安慰她,还好没有生命危险,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她忧心的自然不止这些,邢望海整日浑浑噩噩,再加上旧疾频发,除了叫疼以外,精神上没有任何起色,俨然一具空洞的人偶。

邢望海喊疼的时候,会被逼出汗,当疼痛剧烈升级,眼眶里又被逼出泪。叶家两姐弟只能眼睁睁看着,看他在眼皮底下被这疼痛扯得精疲力尽,折磨得形销骨立。即使抓紧他的肩膀,他却还是要嚎啕啜泣,认不出人来,只能靠动物式的宣泄求活。偶尔清醒,眼神重新聚焦,他就会问叶弥,手机在哪儿,我要跟他说一声。他好像记起来要跟谁发去消息,叶弥起初以为是齐情,从旁敲侧击、断续的话语中,却拼凑出来了一个陌生人。

叶弥心中警铃大作,她抓着邢望海的手,试探问:“小海,他是谁啊?”

邢望海看着她,像不认识她似的,又像在回忆似的,“是鸥哥啊。”

“鸥哥是谁?”

“鸥哥就是鸥哥。”邢望海抿了抿唇,脸上焕发出难得一见的光彩,这一瞬,他好像魂魄归位。

说完,他垂下头,忽然忧愁了起来,肩膀垮塌下去,低喃,“我好想见他啊我还能见到他吗”

“为什么要见他?”叶弥生出一丝不安,惶惶觉得邢望海口中的“鸥哥”有特殊意义。

邢望海茫然抬头,自言自语,“对啊为什么见他?”

这问让叶弥哑然,心中五味杂陈。邢望海再这样下去,就会重蹈覆辙,跟当年的邢蕴一样。先是失智,然后发疯,最终毁灭。

她胸口遽然起伏,脸色变得煞白。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条河流之中,二十年前,她看着邢蕴流走,现在她又要看着邢望海流走。他们一个接一个要流走,从此消失在她的生命中。

“要不要出去散步,我用轮椅推着你晒晒太阳,好不好?”叶弥强忍着要落下来的泪问。

邢望海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又恢复成了那副无动于衷的呆滞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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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鸥还未来得及想办法见到邢望海,就被剧组召回了西北。他情绪虽然低落,但擅长不动声色的忍耐,连着拍了几个大夜后,易一群找上了他。

杨鸥在房车里休憩,正低头对付制服扣子,丝毫没有察觉易一群进来。易一群遣走旁人,站在他身后突然开口,把杨鸥着实吓了一跳。

“你上周四去了哪儿?”

杨鸥缓缓转身,堆起一个笑意,“没去哪儿,临时有事,回了趟家。”

易一群明显不接受他的解释,“我应该提醒过你,我不希望演员在剧组时被别的事情弄分心。”

杨鸥倒也没慌张,好不容易解开扣子,长舒一口气,略带谄媚道:“易导,我有哪里没表现好吗?您直说,我不会介意。”

易一群见他这假模假式,瞬间烦躁,不自觉音量提高,“你知道你这样有多浪费吗?跟角色都融合得差不多了,已经要渐入佳境了,这几天突然一落千丈,想瞎糊弄谁啊?!你觉得你对得起谁?”

杨鸥一怔,脸上出现明显的内疚神色。

“对、对不起我没想到自己会影响到拍戏,我以为我掩饰得”

易一群不悦地打断他,“杨鸥,你觉得自己的状态能逃得过我的眼睛、我的镜头吗?你这是太自信还是太傻呢?我写的角色,我亲自点的人,我给你和汪生芜的血肉,你就这样糟蹋了都拍到这个时候了,既然还需要我苦口婆心来点明你,你真是让我失望至极!”

杨鸥不响,他自知有愧,因为一门心思扑在要见邢望海这件事上,以至于忽略了重点——好好演戏,成为真正的汪生芜。

易一群走后,杨鸥颓丧地倒在椅子里,开始回想这几天的自己,的确太掉以轻心。明明一句话的台词也卡了几遍,甚至还抢拍,有些时候,连走位都不记得,需要对手演员提醒。他已经不小心弄丢了邢望海,断不能再大意丢了汪生芜。

没料想到自己竟然如此不堪一击,邢望海突地销声匿迹,简直像从他身体里抽走了一根主心骨。

徐幻森对他说,他和邢望海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之前觉得他夸大其词,到这一刻,总算明白过来,如果邢望海背后的势力有所作为,他真得束手无策。作为恋人,他竟然连见一面的资格都不具有,多么讽刺却现实。

苏敏敏走进来时看见杨鸥浑身上下都是低气压,她愣了一下,面露犹疑,但她掌中的手机震得厉害,根本不消停,彷佛杨鸥不接到就誓不罢休。

“老板,”苏敏敏小心翼翼凑过去,“你的电话,徐总打过来的。”

杨鸥有气无力地抬眼,拿过手机,按下接听键。

“老杨,邢望海转院了,具体原因不得知,但据我所获得的情报”

杨鸥心跳加速,等待徐幻森接下来的话。

“他好像有点儿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你把话说清楚点儿。”

徐幻森掩饰性地咳嗽一声,“你知道邢望海以前犯过病吗?就是那种像癫痫一样,忽然昏倒,不省人事,他这次出事,好像还引发了以前的疾病。我找人黑进系统,搜到了他国内住院记录还有病历,从十七岁到现在我还让懂医学的朋友看了一下他的病历,问题很严重啊”

杨鸥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回:“我知道。”

“你知道?”徐幻森不由惊到,“那你还”

“他是个病人,我就不能爱他了吗?”

徐幻森知道他在压抑冲天怒气,干巴巴笑了两声,“你别生气,我只不过觉得奇怪,明明之前见他,还是那么好的一个完人,没想到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杨鸥声线收紧,变得冰冷,“森子,你到底是来劝我还是来帮我?”

徐幻森叹了口气,“我不是不想帮你,但我这边也很为难。”

“怎么说?”

“你知道邢望海和齐情以前很要好吧。”

“嗯。”

“他们最近出了点儿问题,我如果太过分打探邢望海的消息,怕引起他注意和不满。”徐幻森顿了一下,“我还是会帮你的,你得耐心点儿。我争取让你们可以见上一面,开诚布公,当面把话都说清楚。”

杨鸥“嗯”了一声,然后轻声道谢。

这时,场务过来叫人,杨鸥只得匆匆挂了电话,走出房车。

上一秒还是不错的天气,下一秒忽然飘起了毛毛细雨,雨势逐渐滂沱。西北的雨,就是这么奇怪,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让人的心情也跟着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