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1/2)

邢望海漫不经心“嗯”了一声,看向窗外。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雨,雨点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天色不像早晨,空气里充满了水气。

放下电话,原本的好心情似乎沾湿了一点儿,变得闷闷。

他现在有些抗拒去医院,可又不得不接受定期检查,以确保健康,提前预防病变。他记得那天,医院三层的走廊弥漫着幽暗。空气里的味道刺鼻,就像是刚刚有人掀翻了一瓶酒精,乙醚刺穿着鼻腔,直抵肺部,令人恶心。他坐在走廊里,看到叶岭脸色苍白地从主治医生办公室走出来。他低低地叫了他一声。叶岭惊讶,看见是他,眼底竟泛起了光。叶岭似乎想笑,憋出了一个难看且根本保持不了的笑容。

“舅舅,”邢望海手心虽然有汗,但语气愈发镇定,“告诉我,结果是什么。我有权利知道吧,你不用瞒下去了。”

此时,忽然安静得出奇。他们都困囿在了一个难堪的境地,一个想尽力掩饰事实,一个想努力获取真相。

“是绝症吗?”邢望海直视叶岭,“我跟我爸爸,是不是得的同一种病?”

叶岭的脸倏地拉了下来,几乎呈铁青。

“小海,不要担心,我和老姐你妈妈会想尽办法治好你的,”他一边说话,一边拉过邢望海的手,“你还年轻,不会有事的。”

邢望海的脸色明显失望了,“你可以跟我说实话,我并没有那么脆弱”

“总之”叶岭难堪地扯起嘴角,想笑,“你乖乖听话,听我的,就不会有事。”

邢望海轻轻摇了摇头,“舅舅,你不想说没关系,但我肯定会知道真相的,如果让我亲自发觉真相,你不怕我会恨你们吗?”

叶岭怔了片刻,刚想说话,一阵困兽似的咆哮打断了他。不远处病房里有歇斯底里、痛不欲生的病人,大概是发病了。几个护士着急忙慌地撞开他俩,跑了过去。

“好,我会告诉你。”

踌躇许久,叶岭终于说出口了。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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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杨鸥来说,拍易一群的电影不仅是对自我的一种磨炼,更重要的是,他爱上了这个故事。易一群同他讲戏时,常常在用“一见钟情”这个词,杨鸥理解了他想表达的意思——尽可能地抛开自我,用角色的性格、思考问题的方式去推动表演,直觉里这个人物应该这样做的话,那就这样做,毋需纠结。

杨鸥也问过易一群,既然男一早就定下了须旭,怎么还敢启用自己。他有大把的机会,放弃自己,另择他选。

易一群坦然,“比起外界的声誉、质疑,以及无聊的风评,我更怕由不合适的人来演我写的角色。你和须旭都有一些问题,而且把你俩放一块,的确会招惹不少舆论上的麻烦,引起谣言,甚至会让电影本身的关注度变质……但我和编剧老师们深谈过,进行过争论,我们把你俩近些年来拍的影视剧cut反复看了几遍,最后得出结论——令人难以置信地符合我们想要的形象。光是这一点,就不需要再多思考了。”

有时候,来龙去脉就是这么简单,过于复杂的是人心。杨鸥赧然,决心倾情投入角色,不再想东想西。

今天这场是杨鸥和须旭的对手戏。场景是他俩面对面,身处同一间审讯室。布景尽可能还原了现实情况,就连头顶上那盏接触不良的灯泡,都完整复刻了过来。

见到杨鸥扮演的汪生芜走了进来,须旭扮演的吴翔宇挺直了背,抬头看了一,他的表情变得紧张,露出野生动物般,警惕的眼神。

按照剧情,这是汪生芜第一次与吴翔宇会面,警察带着审视目光,对犯罪嫌疑人迅速作出初步判断,审讯暗涛汹涌。

汪生芜在刑侦大队格格不入,虽然他工作能力极佳,但处事风格像一匹孤狼。不少人暗地讥讽他不通人情,硬巴巴跟块石头似的。毕竟,光靠脑子可不一定混得开,通常风生水起的那些人,必定长袖善舞——既能服从上级要求,又能不拖泥带水解决基层问题,这才是所谓“工作到位”。

汪生芜首要任务便是厘清案发当时的状况,正确推定发生的时间。鉴于报案者提供的线索,初步搜查阶段,吴翔宇就成为了当仁不让的怀疑对象。冷丽雯在世时最后一位联系人,正是吴翔宇,通讯记录做不了假。

“第一个报案电话来自你舅舅冷秋,因为长期没有联系到你母亲冷丽雯。他去过冷丽雯住处,总是扑空,无人回应,所以向110报案,寻求帮助。”

吴翔宇面无表情,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汪生芜继续,“然后110又接到了一个报案电话,听起来像是女人,声音细细的,语速很快,只是提到了冷丽雯所在的小区发生事故,被问及姓名时没回答就挂了电话。”

吴翔宇掀了掀眼皮。汪生芜发现对方眼尾抽动了一下。这是下意识的一种反应,大概内心有所触动。

但吴翔宇依旧沉默。表面甚至看起来更冷漠了些。

汪生芜遇到阻碍,不由地滚了滚喉咙。

“你这样只是拖延时间,”汪生芜肃色,“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不要……”

“不识好歹吗?”吴翔宇打断他,忽然说。

这时他的眼神也变了,脸庞奇异地发亮。这种表情很微妙,需要演员发自肺腑,镜头只负责平静的记录——其实也不是异常安静——但大家都知道此时应当是平静的叙述,不能有多余的情绪泄露,但又不能太内敛。

两台摄像机分别对着两位男演员,以汪生芜脸部特写收梢。

“很好,”易一群从监视器上抬起头,对杨鸥和须旭招手,“你们都过来看一下。”

“觉得有哪里不对吗?”易一群问两人。

须旭抿唇作思考状,杨鸥盯着监视器不发一语。

“没有看出来?”易一群点起一支烟,吸了一口,“你们的情绪都转变的太快,没来得及沉淀,就直接到下一个阶段了。我不喜欢演员提前彩排……看看,只要一演,问题就能立马显现出来了,好在这还是开始,你们能够从现有的氛围里慢慢纠正。”

“易导,”须旭缓缓开口,“我这段不就是应该表现得激烈一点吗?突然变脸,让汪生芜招架不住,心生动摇。”

易一群眯起眼睛,腾起的白色烟圈隔出天然的距离。

半晌,易一群对须旭说:“你知道你的演技决定了这部戏的成败吧。”

如果一个演员的地位重要到影片成败系于他的表演,那么这就成为了一把双刃剑,好的话,影片大获成功;但如果演员和角色契合不了,或者没有诚实相待角色,那么影片必然将会遭遇凄惨。

易一群继续,“我不需要你放大自我,你要做得是分析吴翔宇到底会怎么行动,怎么思考,置于聚光灯底下的不是你须旭,是吴翔宇,你搞清楚一点!”

“我……”须旭似乎还想辩解些什么,他的目光在杨鸥身上停了一会儿。杨鸥没有注意到他,或者是懒得注意。

须旭深吸一口气,然后低眉顺眼道:“我明白了,让我再试试吧。”

其实,吴翔宇这个角色真不好演,无论是谁来演,都是sss级别挑战。演好了,可以去国外电影节参赛,揽个影帝回来都不过分。演差了,必然会收到恶评与嘲讽。拿着吴翔宇这角儿,就需要承受比影片中任何别的角色都要大的压力。

杨鸥不担心就是假的。暂且搁置他与须旭的过往,出于对影片的尊重,他俩就应该重新坐下来,好好切磋琢磨一番。尽管演绎得是两个对立面,但一来一往的交锋,正是推进影片的关键。